2016南美-56. 世上最溫柔的勒索

Huaraz開始的登山活動,第二個目的地是位於黑山脈中的Wilcacocha(威爾卡叩洽)湖。這座高山湖泊位於海拔3700公尺,沿途會經過幾個小村莊,登山口就位於縱貫Huaraz山谷的3N公路旁,難得有不需跟團的健行路徑,我就選擇自己前往了。

搭上向南開往Recuay(雷跨伊)的共乘車,怕錯過登山口的我,一上車就跟司機說我要在Puente Santa Cruz(聖十字橋)下車。車上的居民看到我這陌生人乘車,又要在路邊的聖十字橋下車,不禁好奇我要去哪裡。在開車之前,他們圍著我議論紛紛,我一開始不知道他們要說什麼,好一陣子才搞懂是想問我要去哪裡。我的西文發音不太標準,「Wilcacocha」一直無法讓居民們明白,而大家似乎很怕我坐錯車。直到我加上「湖」(Laguna)這個字,大家才恍然大悟,確認我沒坐錯車後,紛紛回到座位上。Huaraz的人們,還真是熱情呢!

聖十字橋聽起來壯觀,但只是個簡易的小橋,從3N公路旁跨過切出河谷的聖河(Rio Santa)後,就到了Wilcacocha湖的登山口。一開始的山道是車輛可通行的黃沙路,偶而車子經過身旁,捲起陣陣風沙,是路上最難受的時刻之一。另一挑戰,就是無遮蔽的烈日。此處海拔高、冬日水源不豐,高大樹木稀少,強烈的紫外線照射下來,讓我眼睛難以承受。在安地斯登山,墨鏡和有廣大帽沿的帽子,是必須準備的。我雖有墨鏡,但缺少帽子,只能時常補充水,以防在冬天中暑。

然而,當回頭向下望,山谷間有冬日針葉樹與農田的綠意生機,3N公路與聖河並行,在藍天白雲下的層層黑山脈,總讓我甘願拿下墨鏡,好好欣賞它原本的顏色。

第一段30分鐘的路程,就是一路陡上,直到進入第一個村莊。小村屋舍仍保留傳統樣貌的「土角厝」,屋旁或可見天然牛羊牧場,或可見田地,是簡單的初級產業地區。我走在村子內,遇見路旁一名婦女,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,透露出警戒的心情。我立刻向她打招呼「Hola!」,她的眼神才放鬆下來,問我要去哪裡,我知道自己「Wilcacocha」的發音不標準,就跟她說要去湖。這時她露出了微笑,「會很累喔!」我向她道謝後,繼續前行。

正要走出村子時,遇到了岔路,剛好有一個居民在旁邊,同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,我趕緊向她打招呼,並問湖走麼走,居民才放鬆,跟我比了方向,口中說著我聽不懂的話,但想必是在說怎麼走,而最後,也告訴我「很累喔!」

這裡的居民維持傳統的生活,對於外來者有較多的戒心,尤其又是我這樣一個難得一見的臉孔。我才發現,微笑打招呼是多麼有用的事情。在台灣,我並不是一個笑臉迎人的人,打招呼也比較被動,有段時間還常被人說臉很臭。我一直不以為意,覺得做自己就好,而此刻我終於了解了笑容的力量。那是一種釋出善意,表達自己是同伴的方式,並不都是虛假的應對。練習對別人笑,我默默記起,希望回到台灣也能記得!

走出小村子,山路變成了車輛無法通行,由人走出來的「手工步道」,路旁的景觀,盡是非常傳統的居民生活,我彷彿看著一部安地斯紀錄片,一幕幕在眼前上演。

這一幕,居民們正在蓋房子,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秘魯的土角厝是怎麼蓋的。人們先用木頭架起房子的骨架,再砌上一塊塊的泥土磚,建材完全取之於自然,這才是真正的「綠建築」吧!在先進國家,我們做許多研究、花許多錢,開發出環保建材,建造永續建築。但看到眼前的房子,驚覺綠建築是如此的簡單,泥土、木材,都是無污染的自然材料,這些在山裡的土角厝,和大自然保持著和諧的關係。生活在都市的人們,我總覺得,已經忘了很多再簡單不過的生存方法了,也已經忘了大自然有多麼重要,在經濟前,一切皆可犧牲。

下一幕,在房子旁的小空地,地上鋪著乾草堆,人們牽著驢馬,踩在草堆上繞圈行走。是要將熟透的穀物踩下來嗎?我不清楚這樣做的用意,但這必定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份,在高聳的安地斯山脈裡,有著濃濃的生活氣息。

接著,看到山裡的運動場了!在秘魯的鄉下,為了節省建設所花費的資源,常常將足球場和籃球場合而為一,籃球架就架在足球門的上方,一個場地兩種用途,還設有觀眾席呢!至於場地大小、畫線等等,在這山中小村,似乎就不那麼重要了。想像以山為背景,進行著球賽,有著曠野間的浪漫。

經過了玉米田,遇見了牛和馬,放著綿羊吃草的婦女,正悠閒地坐在草地上,看著遠方的山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而如果是我在這裡放羊,我又會在悠閒時刻想什麼呢?我會無聊嗎?還是會像現在一樣,滿足於山的景色呢?

這部真實的紀錄片,似乎不想讓我只作為一個觀眾,反而想邀請我進入片中同樂。走在小路上,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繩索,將小路封住,攔下了我。繩索的一端綁在石頭上,另一端則握在一個小男孩手中。男孩戴著大大的遮陽帽,全身衣物從頭到腳,都沾上了山裡的黃土;他的眼神和善靦腆,看著我,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。

雖然聽不懂,但從這個情境,可以想像到,我被勒索過路費了!來到傳說中很危險的南美洲,直到待在秘魯的最後幾天,我終於遇到勒索了!而歹徒,竟是眼前這個靦腆的,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。

男孩見我沒反應,又再說了一次,他的聲音小小的,十分輕柔,加上那無害的眼神,這真是我所遇過,世界上最溫柔的勒索。

該給錢嗎?每次遇到這種狀況,我總是很猶豫。也許他們的生活條件真的不好,給些錢也還好吧?但一旦我給了錢,是否這單純的安地斯生活、這靦腆的小男孩,會不再純粹?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做呢?

我選擇攤了攤手,表示沒有錢。但男孩有他的堅持,將繩索在自己的右腳上繞了一圈,展示決心。眼前的這條繩索,當然阻止不了我前進,但我心裡覺得有趣,就沒有跨過去,笑著站在繩索前,看看會發生什麼事。

男孩重覆說著那句要我交過路費的話,但他的語氣一直是那麼地平和,現代人常說要用「溫柔的堅定」表達自己的訴求,我想男孩真是做了示範。這場溫柔的對峙,在寧靜而廣大的安地斯山脈見證下,進行了幾分鐘。

男孩放棄了,他將繩索放下,我向他說了謝謝,他的眼神,仍是那麼靦腆,彷彿在跟我說,不客氣。世上最溫柔的勒索,也用溫柔的方式結束。謝謝你,願意讓我通過你家旁邊。

等我再回頭,男孩已經走了,只剩下他的弟弟,望著山下,等待下一個旅人前來。幾年過去,男孩也長大了不少,不知道現在他還好嗎?還在等待旅人前來,進行最溫柔的勒索嗎?他的眼神,還能那麼靦腆嗎?

如果安地斯山脈仍然寧靜而廣大,如果驢子仍然踩著乾草,如果人們仍然在用木頭和泥土磚蓋房子,如果足球門上仍然有籃球架…。那麼,我也希望,那條繩索,仍然柔軟;那雙眼睛,仍然靦腆;那男孩口中說出的話,仍然溫柔而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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