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南美-70. 引領旅人的彩虹

在復活節島的第二個夜晚,我躺在小小的單人帳中,外頭的海浪聲像是暴雨,一波波打在岸邊,又快又急。即使如此,一大早就起來的我,仍然很快就睡著了。睡到半夜,巨大的雨聲出現在耳邊,半夢半醒之間,我似乎感受到這不是海浪聲,而是真的下大雨了。大雨的每一滴水,用重重的力道打在帳篷上,彷彿要把帳篷給打穿了。而伴隨著的狂風,將帳篷吹歪,將帆布吹到緊貼我的左臉,似乎可以感受到,外頭冰冷雨水的溫度。

「啊…好大的暴風雨…」

儘管如此,我卻一直沒有完全醒來,任憑大風將身體吹歪,任憑雨聲把耳朵佔據,我依然繼續睡著。

等到早上醒來,我拉開帳棚,雨已經停了,而我失去了放在帳棚外的拖鞋。宇湘對於我整夜沒醒感到意外,就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,即使我已發現這風雨不同小可,卻始終不願醒來,是旅行太久,已經少了危機感嗎?還是我太信任自己的直覺呢?或也許,只是我正作著一個不願醒來的美夢吧!

今天下午,宇湘就要離開拉帕努伊,準備返國了,我們把握最後一個上午,騎車朝南方去。拉帕努伊的主要城鎮Hanga Roa(安嘎羅阿),已是在島上的南邊,再往南,就是拉帕努伊機場,而越過機場,就是雄踞三角形拉帕努伊島,南方一角的火山-Rano Kau

在台灣,少有機會能登上有廣大火口的火山,因此我和宇湘都對火山充滿興趣,宇湘在島上的最後一個拜訪之地,就是海拔324公尺的Rano Kau

沒想到,就在我們騎上火山半山腰時,昨晚的狂風暴雨,竟又開始了。我們本想冒雨前往,但風雨實在太大,只能撤退回鎮上。昨天還是藍天白雲的美麗天氣,今天卻已完全不同,拉帕努伊變化之快,讓旅人措手不及。我讓宇湘決定最後的時間,要如何利用,於是我們去工藝市場挑選了摩艾紀念品,再去菜市場吃第二次早餐,暖暖被雨淋濕的身體。

我們在市場內唯一一間早餐店坐下,點了蝦子口味的烤餃子(Empanada de camarron),想不到非常美味,這大概是島上最美味的食物了吧!不說拉帕努伊,恐怕也是我在智利吃到最美味的食物。雖然因為大雨,沒去成Rano Kau,卻與美味烤餃子相遇,果然旅行,沒什麼好遺憾的。

我送宇湘去機場,和我這此旅行中最後一個旅伴道別,在旅行的最後,我又恢復成一個人的旅行了。那個瞬間,我竟感到孤單,即使一個人旅行了這麼久,我似乎還是無法避免孤單的襲來。我並沒有因為獨自旅行而對孤單的感覺免疫,那麼我到底成長了什麼呢?

上了車,我向西騎到西邊海岸,再沿著西海岸向北,想先探索西岸的摩艾。騎到中途,大雨再次落下,前方的路,也變成泥土路,泥濘不堪。我只好再次撤退回城鎮,並把到期的機車還給了店家。

一路狼狽,我回到小小的單人帳內,索性在雨聲中,睡起午覺。滴滴答答打在帳篷上的雨聲,似乎特別適合,一個人無所事事的午後。

當我再次拉開帳門,雨停了,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照來,說變就變,就是拉帕努伊的個性。雖然營地雨已停,但望向島嶼東邊,仍是沉重重的黑雲,看來大雨仍在不遠處持續著。而在烏雲之前,一道彩虹,在黯淡的畫面之中劃出了弧線。

既然暫時沒有目標,也沒有交通工具,不如,就跟著彩虹走吧!

營地的外面就是太平洋,即使島嶼西邊的雨已停,太平洋的波濤依舊猛烈;而因冬季的關係,彩虹出現在東南方,我就沿著西邊海岸道路,向南方走去。

彩虹帶我來到了拉帕努伊的小漁港,今日天候不穩,不是出海的好時機,矮矮窄窄的小漁船,整齊地排列在港內;每艘漁船上,都放著一支長長的網子。我不禁想到拉帕努伊祖先留下來的石刻:獨木舟、魚鉤,和鮪魚。對照眼前,漁民的生活似乎沒有什麼變化,儘管工具不同了、小船有馬達了,但那生活的樣貌,依然存在。

無法出海的日子,就是漁船的休假日,除了在港口內隨著海浪晃動的,也有一些漁船索性上了岸,享受今日難得的日光浴。

而一艘黃色的漁船,則是利用休假日養傷,它的主人,正仔細為它的傷痕修復。我在這個畫面前站了許久,我看見了港口旁的摩艾,他似乎和我一起看著彎彎的彩虹;而我和摩艾之間的空間,就是主人與黃色小船的養傷之處。光是摩艾與彩虹同框,已是難得的時刻;更何況還有拉帕努伊人生活的樣貌,讓此畫面更加珍貴。我很喜歡這樣的組合,有這裡代表性的事物,也有再日常不過的生活。

我走到名為Puna Ehu的摩艾正面,正好是逆光時刻,無法將其看清楚,但我因此有了新的發現。草地上,休憩的不是漁船,而是獨木舟。當初開國君王Hotu Matuꞌa駕著獨木舟來到拉帕努伊,而直到現在,獨木舟沒有消失。當時Hotu Matuꞌa的獨木舟,能越過幾千公里的大洋;而眼前的獨木舟,造型新穎也極具機能,勢必比當初的厲害許多。只是人們已不會做駕駛它越過大洋,這拿生命做賭注的事情了。

我繞了一圈,再度來到港邊時,竟見到當地大人帶著小孩,推著兩艘獨木舟準備出航。在這種天氣嗎?我心中不禁佩服,果然是在島上長大的人們,從小就必須練習在海上生存了,或也許訓練駕駛獨木舟,是為了參加運動競賽呢?只看見大家人手一支槳,大人們諄諄叮嚀小孩要注意的事情,兩艘獨木舟,就朝著大洋而去…。Hotu Matuꞌa若是看到眼前景象,也會備感欣慰吧!

走完小漁港,我回到營地外頭,彩虹尚未消失,傍晚美好的時間也還在,我沒有停留,繼續向北徒步而行。彎彎的路繞過海角,拉帕努伊地勢平坦,房舍也矮,視野相當遼闊,零星的火山無法形成稜線,一眼望去,北方和東方,看起來大雨仍持續著。小小的島嶼不須收看氣象,只要走到外面,就知道想去的地方天氣如何。在單純的地方生活,體內單純的生物本能,也會因此被喚醒。

走過豪華的度假村,經過在路邊吃草的馬,我與今天第二座孤獨的摩艾相遇。這座望著海洋的摩艾,名為Ahu Mata Ote Vaikava。它的身體用紅色的岩石製成,而最引人注目的,則是它如玩偶般的眼睛。

在此之前,我看見的摩艾眼睛,都是凹陷深遂,眼前的摩艾眼睛,竟有眼白與眼珠,少了一點神秘色彩,多了一些平易近人。一開始我以為,這是現代多事之人,將眼珠子加上去;後來我才知道,其實每一座摩艾,原本都是像這樣子,有可愛眼珠的樣貌。只是那些眼珠,幾乎都破壞消失了,失去眼珠的摩艾,帶著一種神秘又憂鬱的氣質。

對於考古學家,或是帶有浪漫想法的人們來說,沒有眼珠的摩艾,似乎比較符合遺跡的風格。然而在居民口耳相傳的故事中,摩艾確實有眼睛,並且由珊瑚礁石製成。眼前的摩艾,眼珠子非用珊瑚所製,大概仍是後人放上去的,但此樣貌,確實比較接近原本的模樣。拉帕努伊人所製作的摩艾石像,比我們想像,來得人性化些。

我沿著西海岸漫步,看見了指著世界上有名城市的方向指引,雖然明白家鄉的城市不太可能被列出,但我發現了,與台灣方向距離最接近的香港。9702海里的距離,我看向指標方向,再微微調整目光角度,台灣大約就在那裡了吧!感覺很遠,但看著指標,卻又有一種很近的錯覺,彷彿目光,可以穿過廣大的太平洋,到達台灣東海岸。

在復活節島的日子還有四天,結束後,就要回家了。此刻我感受到,旅行真的進入尾聲了。想家嗎?捨不得旅行結束嗎?種種思緒心情,在心中無法理清。我看著各個世界上有名城市的指標,下一次旅行,要去哪裡呢?世界,還這麼大啊…。然而即使世界這麼大,今日跟著彩虹,在小島散步的旅行,已讓我心滿意足。

我看著海,三艘獨木舟,在大洋中前進。舟上的人們,沒有人穿著救生衣,這真是屬於島嶼的子民。

同屬島嶼子民的我,卻在看海時想起,不知今天台灣的太平洋,是否也像拉帕努伊一般,有著青翠的海浪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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