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南美-72. 故事的拼圖-台灣、拉帕努伊,與摩艾的哀愁

從淋完大雨的Olongo回到營地整理並午餐,天空到處都是黑壓壓的,我賭博式地騎向島嶼中央的火山,在此有製作摩艾帽子的Puna Pau遺跡,但我再次遇到了大雨,只能放棄進入Puna Pau。望向天空,整座島都在下雨,我不知能去哪裡,唯一想到的室內景點,就是拉帕努伊博物館了。

在島上的時間,我本來沒有想參觀博物館,總覺得比起觀賞放在展覽廳的摩艾,不如看看海邊的、草地上的摩艾。而我因雨無處可去,到了博物館內,可算是躲雨吧!但沒想到,參觀完博物館後,我心裡竟感謝大雨帶我來到這裡,讓我更認識了拉帕努伊,那些破碎的拼圖,一片一片拼湊起來。

走出博物館,雨已經停了,天還未放晴。我漫步來到附近的海岸,在蘆葦小亭下看著驚濤拍岸的太平洋。看著大洋,心中想起了在博物館內見到的,太平洋中的三角形。這個巨大的三角形,由拉帕努伊、夏威夷,以及紐西蘭組成。三角形範圍內的島群,就是玻里尼西亞人(Polynesia)的活動範圍。航海技術高超的玻里尼西亞人,比歐洲的大航海時代早得多,就活躍在中南太平洋,幾乎將大洋中的各個適合居住的小島佔據。

玻里尼西亞人屬於南島語系民族,說起南島民族,我自然想到了台灣的原住民,原來台灣的原住民,與拉帕努伊人,竟有血緣關係嗎?以前念書時,讀到南島民族,心中只知道,大概是和東南亞國家有關係吧!對南島民族一直沒有深入探究的我,直到從博物館走出來,才知道我竟對家鄉的事情,這麼不了解。

南島民族的起源眾說紛紜,但目前最有力的說法,是起源於台灣。根據粒線體DNA的研究、南島語系的研究,台灣最可能是南島民族的原鄉;在台灣目前還留下的眾多原住民語,也是南島文化在台灣盛開的證明。五千年前,從台灣開始,南島民族向東南亞、南洋群島逐漸擴張,再漸漸向西直到馬達加斯加,向東直到紐西蘭、夏威夷,而最遙遠,也是最後一個被南島民族佔領的小島,就是我腳下的拉帕努伊。

我沿著海邊向北而行,吹著從太平洋另一邊吹來的海風,看著從太平洋另一邊打來的浪花,我出生的太平洋島嶼台灣,竟是南島民族在大洋中旅行的起點;我所在的拉帕努伊,竟是南島民族在大洋中旅行的終點。離我家鄉如此遙遠的拉帕努伊,突然感覺如此親近;而我的旅行從台灣出發,拉帕努伊也是我的終點,默默之間,我竟在這偉大旅程中走了一遭。

而這幾天,看著拉帕努伊島上的遺跡,仍有許多未經整理、面臨風吹日曬雨淋,此時我才驚覺,家鄉的原住民文化,是那麼地有價值;好好保存原住民文化,是那麼地重要。我竟到此刻,才真正意識到台灣原住民文化的重要性,不由得感到慚愧。我在一步一步認識拉帕努伊這座神祕小島的旅程中,卻也將台灣的樣貌慢慢拼湊,來到異國才認識台灣,說起來荒謬,但我相信是冥冥之中必然的結果。關於台灣的事,我了解的真的還太少了。

繼續向北走,我越過矮矮的石牆,進入Hanga Kio’eHanga Kio’e曾經是某任國王的住所,在此曾有輝煌的過去和大量的建築,然而如今,都已不復見了,只留下小小的雞舍及船屋的遺跡。

 Hanga Kio’e消失的建築中,包含一間學校,教授Rongo Rongo,也就是拉帕努伊的象形文字。拉帕努伊人,是少數發展出「文字」的南島語系民族,這些稱為Rongo Rongo的文字,曾在島上被廣泛使用。但自從法國傳教士來到拉帕努伊,試圖將傳統信仰毀去,讓島民信奉天主教時,就將大量刻有Rongo Rongo的木板燒毀,世上一個珍貴的象形文字,就此消失了。當時,一位居民暗自藏起25塊寫有Rongo Rongo的木板,並製作成獨木舟,逃離拉帕努伊,如今這艘獨木舟上的文字,是唯一倖存的Rongo Rongo,收藏在博物館中。然而,經歷過無數災難的拉帕努伊人,已經沒有留下任何一位,能讀懂Rongo Rongo的居民了。如今的學者,也只能從象形符號中,猜測文字的意思。

From wikipedia: 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/index.php?curid=3509485

無論是學校或是Rongo Rongo,都已消失,那許多拉帕努伊的故事,也已不為人知。

在陰陰的天空下,我走向Hanga Kio’e的海邊,兩個Ahu,出現在我眼前。這兩個Ahu,各有一座摩艾。左邊的稱為Ahu Akapu,有著還算完整的摩艾;右邊的Ahu Hanga Kio’e上的摩艾,就沒那麼幸運,沉落海灣的它,只剩下背部的一部份了。

而從博物館出來後,我也才了解了摩艾的命運。玻里尼西亞人,有著祖先崇拜的習俗,他們相信,祖先過世後,會成為神,給部族力量,因此他們開始製作祖先的石像,也就是摩艾。這樣的信仰並不特殊,一開始的摩艾石像,也都小小的。然而,資源不豐的拉帕努伊,在人類過度利用自然資源後,土壤變得貧瘠,終於開始無法養活所有居民了。於是,資源爭奪的戰爭,在各部族間爆發。

戰爭開始後,拉帕努伊人建造大量摩艾,除了想從摩艾獲得力量,更重要的,是一種國力的象徵。製作出來的巨大摩艾,立在海邊,宣示著部落得到神的魔力,才能建造出如此巨大的摩艾,使對手畏懼。於是,各部族的摩艾都造得愈來愈大,高達三四層樓高的都有,愈高大,魔力就愈強,摩艾軍備競賽,就此展開了。

然而,建造摩艾需要開山挖石;運送笨重的摩艾需要大量砍伐樹木作為輪軸,摩艾軍備競賽,讓拉帕努伊的自然資源,消耗地更加嚴重。各部族不但沒有獲得魔力,生活反而因此愈來愈艱苦。領導人想透過戰爭解決問題,相互的侵略開始,除了爭奪領地,也紛紛推倒、摧毀對手象徵國力的摩艾。

倒下的摩艾,不但對於該部族是一種打擊,對於所有島民來說,也是信仰的崩壞。原來摩艾,無法帶來任何力量;原來建造巨大摩艾的「魔力」,都是人民的血汗。意識到此的居民,竟開始連自己部族的摩艾,都將之推倒洩憤。

戰爭、飢荒、失去信仰,拉帕努伊迎來了黑暗時刻,原本有兩萬的人口,只剩下兩千人了。

我走近兩座摩艾,想著它們不堪的命運,心裡只有嘆息。摩艾承受了不該有的期待,並在期待崩壞後,承受不該有的破壞,這一切都不是他們願意的,這一切卻是他們不得不承受的。我看著摩艾深邃的眼睛,是因為這樣,他們總是有如此憂鬱的眼神嗎?有著神祕石像的小島、世界文化遺產,竟有如此黑暗的過去。

陰天的太平洋,陰鬱中帶有陣陣具有力量的海濤,摩艾背對著大洋,望向遠方,若他有靈魂,我似乎稍能體會到他的心情了。拉帕努伊,不過是座大洋中的孤單小島,竟免不了戰爭、免不了利益衝突,還因此建造出世上獨一無二的石像,成為世界文化遺產,成為許多人一生中想拜訪一次的小島。我除了感到嘆息,還覺得一切有些滑稽,人類啊!到底在做什麼呢?

我向南走出Hanga Kio’e的石牆,在小島的一步步,就像一塊塊拼圖,拼湊出了拉帕努伊的故事,拼湊出了台灣以及南島民族的故事,也拼湊出了以人心為名的圖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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